#217-2 Bruce

「大學那三年，父親成了母親發洩多年苦毒的出口，幾乎被逼上絕路。我畢業便把他接來同住，讓他們正式分居。

第一次領薪水，我沒有同學們的興奮。回家的路上，只是不停計算，要先還清向中學老師借的錢，再慢慢償還政府貸款，剩下的生活費要如何節省，才有一天能再進修。哪知，推開家門，父親的第一句話是：『我辭職退休了，銀行存款也用光了。』

看著他笑嘻嘻的樣子，那一刻，我覺得無奈。

我一直希望父親能重新開始。他是東南亞華僑，得知他在鄉下老家認識了一位年紀相近的伴侶，我由衷替他高興，還特地替他添置幾件襯衫，讓他體面些。那位女士有穩定收入，也有一個與我年紀相若的兒子。這是他的人生，我支持就好。

沒有兌現的承諾

多年來捉襟見肘，終於還清欠款，還辛苦儲了一筆錢。父親提議幫我保管，說順道為即將出生的孫女預備未來。他反覆向我保證：『我已經省得不能再省，全部替你存好。將來我走了，你替我辦好葬禮，剩下的錢，你拿去用。』

這麼多年來我自己一直過着手停口停的日子，我也真不希望女兒要重覆我走過的路。而且他是我的親生父親，我自然就相信了。

當時我們關係不錯。他人在香港時，我每星期探望他一次，偶爾談心，他總說自己已走到人生黃昏，雙目一閉的時候，身後的評價也就管不了。我總是勸他保重身體，便能長命百歲。

父親的另一面，我從來不想知道

直到一天，我接到老家堂妹的電話。她問我，父親是不是中了六合彩，近年到處派錢，自稱跨國企業董事長，又買地、建屋、買新車。她說：『我知道你不是什麼富貴人家。』

我心裡一沉，腦袋浮現了有一個寒心的感覺，但是⋯不大可能吧。

我馬上致電他伴侶的兒子，對方如實相告：房子、七人車，還請了私人司機，全部送給我們。你父親在餐廳總是點滿一桌菜，吃不完便叫人全倒掉，說自己錢多。

我好像見到親生父親的另一面，我從不想認識的另一面。

最後一通電話

我質問他。他推搪良久，終於承認：『你給我存的錢，全都用光了。我行動不便，買車不過分吧？』

那可是我的半生積蓄，他親生孫女將來的大學學費呀！他怎麼能過百萬當碎銀的送給別人？真的想激死個仔搵山拜嗎？

我沒有再接聽他的電話。留言卻一條一條湧來：『畀啲錢爸爸啦……你唔要爸爸啦？』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。

他從未供養自己的父母，在我十八歲後也不再供養我。我工作後，他甚至連自己也不供養了。他的人生責任，已經低到不能再低。可他仍想要更多虛榮，更多吹噓，更多揮霍。

而我只能重新賺回失去的一切。因為我不是他，我要當個負責任的父親。
我再次回到手停口停的生活，這次，身後還有兩個女兒。

二〇二六年一個晚上，我接到一通電話，父親去世了。

煙已消，雲亦散；享年八十三。
我對天空說了一句：『bye，dad。』然後哭了，我竟然哭了。」

（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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