終於有空下筆寫一寫《混沌少年時》，然後一時間有點語塞，就像有時面對青少年孩子的家長提問的反應。不諱言，回應青少年家長要比那年紀較輕的孩子的父母，困難得多。
其中一個困難點是複雜性。
青春期的複雜挑戰：從荷爾蒙到同儕壓力
先別說其他因素，青春期本身就是一個充滿挑戰的成長關口。隨著荷爾蒙波動，大腦、身體接連出現從未經歷過的變化。我們可能早已忘掉那些突然長太高或者只有你還沒有長高的比較、體味變得很強烈的尷尬……還有朋輩圈子變得更加複雜，我們更強烈想要得到他人的認同和認可。
今時今日，更加入了「網絡世界」這個巨大的變數。孩子想要追尋的認同和認可，超越了現實中可接觸到的群體。YouTuber幾乎是大部分當代孩子都有想過的夢想職業，在網絡世界只要Hit中「流量密碼」，素人也可以平地一聲雷，受到大家的追捧，或追擊。
當我們還未來得及了解世代的轉變，以為孩子待在家就安全，那可怕的演算法早就讓不合適的內容、抱著壞意圖的人「找上門」。
網絡世界的隱形影響：新世代的認同危機
就像《混》劇中主角Jamie的父母，滿以為替孩子添一部電腦，孩子不多出門，自然不會學壞。然而他們不知道，網絡上的厭女文化，早就種在Jamie的心中。Jamie亦同時在網絡世界被欺凌，隱晦地。
明明父母都會用手機，會用一樣的Apps，會用一樣的emoji，但就像平衡時空一樣，在孩子們的世界中，所有事的意義都不一樣。
💯不是💯。（有看劇就會知道是什麼意思）
青少年親子關係的斷層：為何溝通如此困難？
在《失控的焦慮世代》一書中，社會心理學家Jonathan Haidt用火星比喻數碼世代。父母是新移民，孩子就是在火星出生的第一代，大家有著截然不同的成長歷程，似乎連語言都不一樣了。那是一個我們難以理解的新世界，除非我們願意放下身段去聽，以及孩子願意打開心扉去講，兩者缺一不可。
然而，很多父母想聽，要放下身段卻很難；孩子心底也想要講，但打開心扉需要太多勇氣，於是兩代人之間那條洪溝很難跨過。
這也讓我們在面對青少年家長，經驗到另一個極大困難：欠缺希望感。
新手父母面對初生嬰孩也有很多困難，甚至是產後抑鬱的高危期。那陣時的孩子很依賴父母，也因為未懂表達，很多時候只管哭鬧，但相對來說還在襁褓的孩人子不懂頂嘴，一個擁抱能化解許多崩潰時刻。站在起點的我們，仍可有美好憧憬：只要一點方法，一點耐性，等他再長大一點，懂得說話，懂得撒嬌，情況就會好多了。
然後，當孩子進到小學，即使社會風氣使很多家庭慢慢陷入拉扯之中，「家庭」仍是孩子童年生活中重要的一環。若父母意識到親子間有狀況，善用時間，仍能重建關係，好好儲備親子關係的資本。
來到青春期，情況就有點不一樣了。
別說孩子變了另一個人似的，他們已經長成一個小大人，同儕跟家庭的影響力此消彼長。更重要的是，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，通常在青少年時期出現嚴重家庭狀況，其因大概可以追溯到更早的時間。長久種下的因，要解也需要更多的時間。
《混沌少年時》反映為人父母的無力
一路書寫，閃過Jamie父母在最後一集的對話。主角爸爸成長於家暴之下，他一直努力不讓這種事重演，所以即使有暴怒的時候，他從沒發洩到孩子身上，在Jamie未能如他所願時，他選擇別過臉去便算。
然而他不知道，這種行徑在年幼的Jamie眼中，代表著父親不願接納自己，一路成長，他覺得自己不值得被愛的信念越加牢固。失落的自我價值感碰上敏感的青春期，和那些網上世界扭曲的價值觀，拼發出一發不可收拾的失序情緒。
當然，這不是說爸爸就是Jamie成魔的原因，畢竟那可能已是當下他能夠做到的Best version了，反而我想說的是，故事正好呈現出為人父母的無力。
從無力到希望：家長如何尋找支持與改變
孩子如何接收父母的行為，很可能係你估都估唔到。孩子本身的性情，出生的順序，以至於生命中的其他際遇，都影響著他如何建構自我形象。這也是為什麼在同一個家庭中，出了一位殺人犯Jamie，他姐姐卻很「正常」。
硬要拆解也許可能撿出許多端倪，但人生是條向前的線，我們尋找到的永遠只能是記憶中的碎片，而非全貌。更甚的是，人間有很多事情，本來就「無得解」。
所以面對家長們的提問：「我已經咁咁咁，點解阿仔都係咁咁咁」，要拆要解可不容易。踏進青春期，更是困難重重。不過，就在連自己都感到無力時，我卻又在幾位中學生家長身上，尋回希望。
那是一場面對面的「圍爐」，家長們傾訴著自己和孩子的相處起了怎樣的變化，本身各自都帶著無奈，但大家站在第三方的角度，卻能更加客觀，更加澄明，也更有餘力去支援其他人，甚至點出對方的親子關係中仍有樂觀正面的地方。
那彷彿是一個提醒——有時是網絡世界的渲染把「無助、無力」倍大了。不是說教養青少年不困難，而是當我們面對面，聆聽真實世界中的聲音，會發現網路反映現實，卻不是全部。若我們願意投入到現實生活之中，和其他人實體地交流，讓不同的人能交織起來，互相支援協助，將會有更強的力量和耐性，靜待那片青春的混沌，慢慢退散。
圖片來源：《混沌少年時》劇照（IMDb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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